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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基于日常生活的消费空间生产:一个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框架

  张敏 熊帼

  

  PRODUCTION OF CONSUMING SPACES:A CULTURAL APPROACH BASED ON THEORIES OF EVERYDAY LIFE

  ZHANG Min, XIONG Guo

  

  Abstract: This paper briefly reviews the research on consuming spaces .which shows that cultural approach and the combination approach of cultural, soci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are more prominent, and tries to frame a cultural research on consuming spaces with the aspect of everyday life, using the theory of production of space. Firstly, the paper puts forward everyday life as a universal and connective sphere to the research on consuming spaces by expounding the concept of everyday life. Secondly, based on the everyday life perspec-tive, this paper explains the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consumption and consuming spaces, points out that the consumption has very characteristics of everyday life's contradictoriness and great potential of subversion ev-eryday life. On the one hand, the consumption is dominated by series of symbols. The production of consum-ing spaces becomes a construction of symbols through the cooperation of capital expansion and social struc-ture, which can be called the space representation. On the other hand, the creative of everyday life forms the representation of consuming space. Thirdly, the paper takes everyday life's habit and discipline, resistance and

  poetic, which mainly come from social structures, top or dominant systems of certain society and styles of ev-eryday life respectively, as the core dynamics of the production of consuming spaces. The relative stability and continuous change of habit gives social security and motivation of change to the practice of consumption space. Discipline which presently comes from the power of capital, by the means of symbol (and even sign), set up the dominant space of consumption. Resistance and poetic are from the inner of everyday life, continu-ously rewrites the existing consuming space, the right way and result is representational spaces. Finally, thepaper concludes a frame of the production of consuming space on the point of everyday life.

  Key words: consuming space; everyday lif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s; cultural research

  

  提 要:回顾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与地理研究,指出文化与社会、政治、经济复合的视角成为近年来消费空间研究的特征。提出日常生活的视角能够整合、批判地进行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并结合空间生产理论,建立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框架。作者指出,施加于日常的惯习、规训与日常内部的抵抗、诗性构成消费空间生产的核心机制。社会结构、政治经济、生活样式在日常中纽结为消费空间生产的动力源。借助列斐伏尔三元空间概念,指出消费空间生产中的支配与被支配、

  底部与顶部、文化与资本、地方与全球等一系列辩证过程与机制。

  关键词:消费空间;日常生活;空间生产;文化研究

  

  1 引言

  

  “消费”日益走向生活、社会、经济和政治领域的核心。消费空间作为产生消费关系并为消费关系所生产的现象,成为社会经济发展中不可忽略的内容。尤其在全球化过程中,在资本从生产转向空间的循环中,消费空间的生产引人注目。伴随着快速城市化,中国各种新型消费空间不断涌现,并对社会文化与空间结构带来巨大影响,成为转型过程中不可忽视的现象。在这一过程中,出现了西方化、去地方化、同质化与碎片化、伪造历史、贩卖文化等问题。另外一个重要背景是新的技术和社会文化发展,“空间的压缩”和“空间的爆炸”并存,人的多元属性和消费空间的多义、解构、流变之间形成了复杂的“人—地”关系。针对以上问题,在回顾有关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和地理研究的基础上,本文着重从日常生活的视角出发,运用空间生产理论,提出建立一个能够解析和粘合消费空间所呈现的全球化与地方化、宏观与微观、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社会结构与个体经验等多重辩证关系的研究框架。空间生产理论的提出在某种程度上受马克思主义由产品(products)转向生产 (production)的启迪,创建出一个新的具有整合包容性的空间概念和空间研究框架。即空间不仅是社会的产物(products),更是一种社会的生产(production),包括生产的过程和机制[1]。

  在上述意图和前提下,本文首先从日常(生活)的概念出发,指出日常的价值及其赋予消费空间研究的普遍联系与整体性视角。其次,剖析消费及消费空间的日常(生活)性及其对于日常生活的意义,指出日常如何参与消费空间的生产,特别是如何参与空间的表征与表征性空间的过程。第三,提出日常的惯习、规训、抵制与诗性等构成了消费空间生产的核心机制。进而,建立一个基于日常生活的消费空间生产的理论模型。

  

  2 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概述

  

  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既包含消费文化研究的空间转向,也意指在消费空间本身的文化转向下,受到有关政治经济[2],社会空间关系[3]以及城市文化[4]理论的影响,探讨文化与空间携手转化为资本运作的途径、权力政治的手段和社会生活的方式,突出文化作为消费空间研究的重要视角与内容。相关研究可以从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来回顾。

  2.1 宏观视角:社会转型、全球化与跨国资本、后现代主义语境下的消费空间

  一方面,从历史的或时间维度出发,研究消费空间及其文化的历史变迁与空间特性。包括将消费空间发展演化脉络与经济、社会生活方式、文化意识观念乃至技术革命结合起来的研究[5],以及从某种具体消费空间类型乃至具体消费品牌的发展来透视城市的经济文化变迁[6]等等。最近,相关学术研究突出从后工业化、新城市主义、新的城市文化与生活方式等角度切入[7-11]。以及结合内城绅士化、工业废弃空间的复兴利用等城市空间重构中,新的广义的消费及消费空间如何参与地方的塑造和营销[12]。并见于有关创意经济[13],文化转型和城市企业化[14]等研究中。除此以外,将城市空间与文化转型置于后现代主义的语境下,提出城市整体转向消费、娱乐、享乐[15],出现后现代城市语境之下的消费空间观[9,16]。在理论上,构建了以 “消费”为核心的社会理论[17]。

  另一方面,着重从空间的广度出发,特别是基于全球化的语境,指出批量化的全球化消费空间在世界各地扩散分布,地方化的消费空间被边缘化[9]以及部分本土消费空间因之而转变与复兴[18]。

  2.2 微观视角:消费空间的文化、认同与权力机制

  解读消费空间的文化意义[12],关注符号、审美和象征意义与由此形成的权力与控制[19-21],强化社会及空间分隔、阶层化与不平等[9,22,23]。符号成为视觉暴力[24],借助于品牌化[8]、话语体系[25]对消费者进行文化操控[26,27]

  。不过,消费空间与消费者之间是一种建构的关系[28],消费者在消费空间中构建自己的消费空间[29]。消费被认为是社会阶层划分的重要舞台[30],消费认同是“消费同仁”的联合行为,是集体的仪式化过程[31]。因而,消费必须占有特定的空间,其不仅承担着特定功能,而且与消费主体互建认同,在个体认同中实现地方认同。另外,性别关系[9]、性别认同、性别的社会建构也成为消费空间研究的重要话题[32]。

  

  3 消费空间的地理研究:消费地理、文化地理转向及空间生产理论运用

  

  消费空间的地理研究主要体现在消费地理(商业地理)和文化地理领域。近年来,呈现出消费地理研究的文化转向和实证转向[33]。同时,由于经济与文化的关联越来越紧密,关系越来越复杂,以及文化地理研究的唯物主义转向[34],消费空间的研究得到了文化地理的关注。在大人文地理学领域,包括经济地理、城市地理,也出现了有关消费空间的研究,特别是运用空间生产的理论和视角的研究。

  3.1 消费地理的主题、尺度、观念和方向的转变

  鉴于经济和文化在市场上的日益不可分割性[35],消费地理研究不得不破除商业 (经济)和文化之间的二元主义[33]。消费空间的研究从平滑的、抽象的、无差别空间认识,转向更加关注空间的独特性以及更加精细、深入的研究[36]

  ,包括展开民族志研究[37],购物行为研究[38,39]等等。首先,研究话题上,经历了从商业空间到消费空间变迁。1980 年代以前,国内外相关研究主要聚焦于商业空间的概念,基于中心地理论,研究商业中心分布、区位、职能、体系结构,以及商业网点的分布与规划等[40,41]。到了 1990 年代,出现零售地理重

  构,但仍鲜有对文化关注[41]。很快,“消费”获得更加广泛的关注,提出消费也有自己的地理学[42]。进而,研究的尺度从宏大的零售资本空间转向具体的消费空间[43,44],以及两者的结合[45]。其次,认识到消费过程不仅是交易活动

  [46],将消费的空间从交易进行的空间,延伸至个体、家庭和社会生活的无数空间。在理论上,受空间哲学和地理学空间思想演进的影响,将消费空间视作社会的建构[1,47],并深入到建构的各种主体、机制与过程的研究中。呈现明显的社会文化转向,与新文化地理学的研究走向重合。

  3.2 新文化地理学关注消费的意义、认同、想象及其与地方的关联

  新文化地理学出现从文化的空间研究到空间的文化研究的范式转型,强调空间的文化政治学,关注活生生的文化及其空间问题[48],掀起了消费空间等日常空间的文化研究。通过对消费空间的文化解读,洞悉其中社会、经济与政治[49,50]。剖析各种具体消费空间和消费内容、模式与所蕴含文化的关系,以及消费空间与日常的相关性[41]。关注消费空间与地方认同的建构。与消费空间之间的关系确定了消费者的身份认同[51],消费空间构成意义生产(再生产)和认同建构的关键空间[52],消费空间对地方形成具有积极的作用[53],认同也参与消费空间的建构[54]。同时,引入符号、注视、扮演[55]和身体[41]等理论与视角。研究消费行为如何植入到消费空间的文本之中[56],如何参与符号系统的建构[57]等复杂过程和关系。

  3.3 经济地理和城市地理对于消费空间生产的研究

  消费空间生产的研究表现出由现代性的资本和制度话语转向对文化和社会关系的关注[58,59]。消费空间生产对于扭转资本主义的量化、均质化、抽象的可互换空间格局[60],对于消除资本所生产出来的非人性、非社会空间,对于重新构建“从下而上”的,差异化、开放性的社会主义的空间或者理想的空间[1]

  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消费空间生产隐含抵抗情形和机制,用统治精英所提供的空间和场所,改写了原来的脚本,将空间改造为另一种形态[61]。但是在消费空间生产中,除了弱势群体、亚文化以抵抗为特征的社会文化过程,还存在适应、臣服[62]、诗意地改变和创造等。

  

  4 基于日常生活的消费空间生产:一种文化研究路径

  

  消费空间的研究正在显示出一种同时向广度与深度方向拓展的趋势。其中,文化的视角以及文化与政治、经济结成的更加复杂的研究框架,构成新近的研究动向。本研究试从日常生活视角来寻求一个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路径。

  4.1 日常(生活)的概念及其作为研究的视角

  日常生活是由程序化、平庸世俗的每一天以及琐碎平凡的事情和地方所构成的。是每个人的最普通的经历,是最为“自然而然”的。但是,即使是最为普通、最不起眼的生活形态也是对最为普遍的社会和文化秩序的表达[63]。在席美尔看来,日常必须被看作是从内部显示出来的社会总体性[64]。日常,或日常状态,是政治经济的结构机制施加并渗透到社会生活中所产生的一种文化。虽然,政治经济对日常生活施加影响[65],但是,日常具有强大的能动性[66]。日常作为一种文化,与政治、经济一同建塑我们的生活世界①,其主要内容及形式就是空间。日常(生活)提供了一种基于生活的复杂、矛盾、多样的视角,并且将政治、经济与文化联结起来,将宏观的和微观的过程联系起来,将顶部和底部力量联系起来。作为研究的视角,日常的提出是对 “宏大叙事”中抹杀经验领域的倾向所做出的反应[64]。因此,日常首先是具体的、经验的。但是,日常也是受结构直接影响的[67]57。由于日常不仅仅是平庸、普通,更重要的是它的连续性、重现与循环,使得日常成为连接社会各个领域的纽带。挪用列斐伏尔有关闲暇与日常生活的剖析[67]33,可以将消费 (商品社会的一种闲暇方式)看作既是对工作(现代社会日常生活最乏味也最基本的部分)的否定又是延续。因此,日常生活赋予了消费、消费空间研究的普遍联系观和整体性视角。结合有关空间性解释的社会转向,即空间本质上应该理解为社会的空间,具体表现为社会关系的联结,本研究认为,日常所包含的社会关系的总体性,可以与空间建立起联系,成为空间生产的中心视角。

  此外,日常所具有的经验性、地方性和历史性,有助于在全球化的背景中更加具体而深刻地认识消费以及消费空间所表现出来的根植性与特殊性,以及由此引申的文化意义。日常能够 “将现代性的、全球性的一般性与区域的和历史的、连续性与不连续性的具体性聚合在一起”[64]292,这为日益深度参与全球化的中国当下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提供了一个非常有益的视角。

  4.2 日常(生活)视角下的消费及消费空间

  消费深具日常的矛盾性与颠覆日常的潜力。日常既是平凡的、循规蹈矩的,同时又时刻准备着脱离惯常的轨迹,充满偏离日常的节日或狂欢性的张力[67]202。消费是日常的上述特质的集中体现。一方面,消费是日常循环往复的诸多事务中的一项,且受到宏观的理性与结构的限定,消费空间因此呈现为同质化、区分化和现实性。另一方面,消费倡导个性、独特、猎奇、感性、想象与人本主义,消费空间则呈现出异质、后现代、他乡与想象等。消费及消费空间既存于既定的社会经济秩序和结构之中,同时又具有颠覆等级、秩序、差别、固定性,即既定的社会结构的潜质。因而,消费是一种具有革命性的实践,具有一种自下而上的对抗性。能够改变来自上层、来自资本与政治、来自社会结构所生产出来的空间,即具有空间再生产的潜力。这种潜力源自于日常生活的积聚[67]202。

  (1)现代社会日常的虚空与消费空间的符号化(空间的表征)。现代社会的日常,随着工业化的扩张和理性主义的高度渗透,变得单调乏味、百无聊赖。“机器不是使得工人摆脱劳动,而是使得劳动变得毫无内容”[68],现代社会的日常同样变得毫无(创造性)内容,呈现为无边的虚空。法国社会学家德波把这样的社会描述为 “景象的社会”, “生活的一切均呈现为景象的无穷积累。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转向了表征。”[69]此种情形,在消费及消费空间中,则体现为日常被商品和社会的结构性差异与身份所绑架,并由符号及符号化的过程所强化。也就是,消费的日常被一系列符号所表征,由此呈现为机械化的区分及相伴而生的同质化。从这个角度看,消费本身变得毫无生机,只是一种基于社会阶层和文化身份的机械活动,消费空间则成为各种文本、符号的复制与组合,特别是伴随资本扩张而来的各种连锁消费空间。消费空间的生产就成为资本的符号扩张与社会的结构性的契合,消费的日常在这里被高度地规训。

  (2)日常的创造性与消费空间的再生产(表征性空间)。日常总是在某种被设定的制度或文化之中,设法与之呼应,并通过挪用和重新使用等行为进行着不断的创造。这种创造常常是从差异、它者当中生发出来的抵制[70]。正是由于日常生活的生动、多元、多变性,使得它总是与相对固化的结构、趋于同质化的文化与偏于工具理性的制度之间呈现为差异和它者的关系,从而产生抵制的原动力。因此,日常生活本身包含着革命性。除此之外,日常所具有的诗性,即借助于想象,脱离日常的羁绊,在消费中,表现为让平凡与日常的消费品同奢侈、奇异、美、浪漫日益联系起来[71]。日常的创造即源于日常的抵制与诗意,其结果是消费空间的再生产,并首先呈现为表征性空间。

  4.3 消费空间生产的核心机制:惯习、规训、抵抗与诗性

  日常的矛盾性与内在的张力主要体现在若干对立统一的力量之间的协同对抗。其中,惯习、规训与抵抗、诗性分别代表着力量的两边,型塑日常恰又时时冲破日常。这种内在的张力便是消费空间生产的基本动力,有助于我们理解消费空间生产的错综复杂。惯习是一个构筑我们日常生活的基本的文化力量,也是生活世界运行中个体所需要的对周围世界的稳定感和确定感[72]。

  惯习常常让我们误以为日常是 “自然”的,而实际上,惯习是后天习得的一套文化系统,相对稳定却又持续变化。布迪厄将惯习与阶层以及各个阶层的社会条件与文化资本联系起来,认为惯习来源和指向不同阶层的偏好[73]。这一点有助于我们运用惯习来解释消费及消费空间的社会分化。而消费所具有的 “夸示性”②又使得这种基于社会阶层的分化处于不断的变动之中。社会的上层总是不断地转变自己的消费偏好,以区别于平庸,而下层则不断地向上层学习靠近,追随其转变。这种不停转换的需求常常被资本所利用。日常的惯习所具有的稳定性为消费空间生产,尤其在空间实践维度上,提供了强有力的社会依靠和保障,而惯习本身的持续变化有助于解释消费空间生产必须不断地推陈出新。因此,社会的结构以及结构所孕育的变化通过惯习的力量作用于消费空间的实践。

  规训是来自于外部或上层的力量,为日常设定的框架,常常遭遇抵抗或转化为惯习,进而渗透于日常之中。规训的方式是多样的,礼教的、政治的、经济的。文化是规训的终极指向,符号化是规训指向文化的重要路径。德塞尔托认为,在西方殖民扩张过程中,将一个个活生生的文化转移为书面文化(符号化)的做法,就是对于日常生活的驯化③。事实上,推理到当代资本扩张下的日常消费中,消费的符号化正是对于日常生活的规训。日常在逼迫日常去自然化的运动中被他者化了[64]54。也即,日常在不断地规训中变成了文化,甚至可以认为直接被符号化了。在更进一步的情形之下,符号及其意义被表面化和工具化为信号,通过 “可 /否”、 “开 / 关”等指令,使得日常生活的规训被更直接地权力化了。在消费空间中,表现为特定空间在特定时间对特定对象的允许和排除。例如,在杭州西湖的曲院风荷景区,由于晚间“印象西湖”的演出,使得这个白天还是公共的免费的景区在晚上演出时段被隔离出来,成为只允许付费者消费的排斥性空间。这当中,大门、围栏、门票、保安乃至广告招贴画等构成了系列规训信号。面对这种规训,人们表现出多种抵抗,包括 “偷窥”演出、破坏围栏、抱怨、批判、黄牛倒票等等。如果说规训的手段主要是符号与信号,那么,不仅规训的终极指向是文化,而且其发挥作用也直接依赖于现代社会的文化手段。在消费及消费空间中,这种文化首要表现为以货币形式所呈现的理性。这就使得资本的力量能够转化为日常的规训,来预设消费及消费空间的社会与文化归属。因此,来自于现代性母体的资本的力量,转化为当下消费的日常中最主要的规训,借助于符号的手段,建立起消费的支配性空间,即进行着空间的表征。

  抵抗与诗性是来自于日常内部的两种力量,体现了日常所具有的特质。如果说惯习和规训带给我们的是日常的消极被动和乏味的一面,那么抵抗和诗性则赋予日常以积极的意义和迷人的色彩。借用情境主义者④的漂移概念,消费是日常之中挣脱日常的一种常见的漂移,表现为对日常的抵抗。但是在一般情况下,这种抵抗是有限的,即在日常的惯习框架之下,抑或是针对日常的惯习和规训所采取的有针对性地反抗,从而有别于纯粹无意识的城市游荡。如果说日常语境下的消费的抵抗性是有意识地,有针对性的行为,因而或多或少是理性的。那么,消费的日常中不可忽视的是其感性一面。在日常层面上,消费同时也是一个审美的王国,需要对生活的风格和诗意加以关注。作为日常的实践,消费活动具有德塞尔托所指的诗性,常常基于某种想象、乡愁式的追忆或者逃离,并且使之与当下现实的社会框架联结起来,在既有的各种工具和商品中做出自己的选择,形成自己的操作方式,形成某种创造[66]205。需要指出的是,抵抗和诗性虽然来自于日常内部,但它们的产生和形成并不是某种绝缘的内部过程,而是常常受到特定的文化情境[74]的作用。尤其,在消费的日常中,在现代社会中,特别是新的技术、表达方式和传播手段的应用,使得文化情境处于一种持续变化甚至是变幻莫测之中,如流行时尚的不停转换。在特定的文化情境中,消费及消费空间表现为既具有一般性、流行性,以实现意义的共享,又突出其个性的风格化。文化情境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媒介要素。人们的消费是在特定的情境下能动地对自身存在的一种表现,消费让人们日常生活实践与文化共同体的结构之间复杂地交织在一起[75]。综上,来自于日常内部的抵抗和诗性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日常的底面,寓意着日常的革命性,且与文化情境关联。在消费空间的生产中,其作用的途径和结果便是表征性空间。

  4.4 基于日常生活的消费空间生产理论框架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试图建立一个以日常生活为核心的消费空间生产的理论框架(图 1)。该框架是一个针对全球化、地方化语境之下,现代性依然占据主导,后现代主义影响不断深化,消费社会特征日益凸现的当下,解构和解释(城市)消费空间的理论模型。

  

  

  

  (1)以日常生活为核心的文化、消费与空间的三元互动构成消费空间生产的基本过程。文化与空间的关系主要体现为由社会结构施加于日常生活的惯习和一致性,空间与消费之间主要体现为由政治经济(特别是资本)施加于日常生活的规训与同质性,消费与文化之间主要体现为源于日常生活内部的诗性与抵抗。这些分别来自于底部和顶部,代表着结构性与能动性,意味着理性与感性的不同力量在日常生活那里相互冲突、对立、协同,构成消费空间生产的核心动力。

  

  (2)日常生活视角下的消费空间的实践、空间的表征与表征性空间辨析。首先,消费空间的表征主要是对消费空间的符码化,是一种建构的空间(conceived space),具有日常的规训作用。来自于政治经济的顶层力量,确定日常生活的规训,在消费活动的催化下,运用符号及信号的手段,塑造同质化的消费空间,以及进行空间的区分,引导和支配日常的消费活动。也就是,政治和经济集团首先界定并生产出各种等级、类型的消费空间,构成基本的框架,日常的消费被限在这一框架之中 “带着镣铐跳舞”。其次,表征性消费空间是一种源于日常生活底部的生活空间(lived space),是日常生活中人们对物质自然空间和来自顶部所建构的符号化的空间的灵动地使用,特别是对如何使用施以影响并在使用的过程中不断创造的有关空间的想象与意向。来自日常生活内部的诗性和抵抗是这一过程的直接动力。日常意义上的文化,即生活样式决定着这一过程,其结果又常常以文化的途径来表达,并最终转化为文化,反作用于消费与空间,进而影响着空间的表征和空间的实践。最后,在物质自然空间的基础上,叠置着以消费为主导的日常生活实践,产生区位、关系、对象、主体等空间特性与内容,在空间的物质的可感知性基础上塑造着可感知的社会空间(perceived space),即空间的实践。政治经济通过生产,包括消费品和消费空间的生产决定着消费空间的实践,社会结构协同于这一过程,生活样式创造性地参与其中。来自底层和顶部的政治经济活动、社会关系与文化在消费空间的实践领域获得联结,实现了空间的表征与表征性空间的对立统一。

  (3)基于日常生活的消费空间生产的内在机制。日常生活所缔结和产生的惯习、规训与诗性、抵抗等机制作用于文化、消费与空间,产生着支配性的空间—空间的表征和被支配的空间—表征性空间。表征性空间累积创造与革命性,反作用于空间的表征,共同推动消费空间的实践。在此过程中,来自社会本身的结构性力量、来自政治与经济层面的支配性力量和来自于生活样式(日常生活本身)的能动性,在日常生活这里汇聚、交锋,参与空间的生产。因此,在消费空间生产中,文化、消费与空间是核心要素,社会结构、政治经济与生活样式构成动力源,惯习、规训与诗性、抵抗是核心机制,而这些都在日常生活中得以凝结和转化。以上综合为以日常生活为核心的消费空间生产的内在机制。

  (4)基于日常生活的消费空间形成背景及空间生产的外部机制。现代性、消费社会、后现代主义相互交织,构成消费空间存在与演化的社会基质。全球化、地方化及之间的张力渗透其中,历史性和文化情境融于其中。现代性的资本和

  制度工具,后现代主义的生活和风格化,消费社会的符号与意义转向,构成消费空间生产的外部机制。其中,现代性的资本和后现代主义的生活化共同影响着空间的实践,表现为物质至上、阶层化;后现代主义的风格化与消费社会的意义

  转向作用于表征性空间,体现为话语、文本和身体政治;消费社会的符号化和现代性的制度工具打造了空间的表征,促使并承载文化产业和大众文化的繁荣。以上背景和外部机制既作用于消费空间的生产,也体现了消费空间生产的外部影响,外延研究话题生成、与相关领域进行对话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5 结论与展望

  

  本文简要回顾有关消费空间的文化研究与地理研究,指出文化的视角、以及文化与政治、经济、社会结合的复合视角,是消费空间研究的重要趋势。借用空间生产理论,提出一个日常生活视角的消费空间文化研究路径。首先,阐述了日常生活的概念,指出其赋予消费、消费空间研究的普遍联图 1 基于日常生活的消费空间生产理论框架系观和整体性视角,同时也是一种批判的视角。其次,基于日常视角,阐释消费及消费空间的文化意义,指出消费深具日常的矛盾性与颠覆日常的潜力。一方面,消费的日常被一系列结为支配力量的符号所表征,消费空间的生产成为资本的符号扩张与社会结构的契合,即空间的表征。另一方面,日常生活具有的创造性形成表征性消费空间——一种存在于被支配的框架之下的革命性或诗性的空间使用和想象。第三,提出施加于日常之上的惯习与规训,以及来自于日常内部的抵抗与诗性,构成消费空间生产的核心机制。最后,总结性地提出基于日常的消费空间生产理论框架。其核心是日常生活。文化、消费与空间围绕这一核心的互动构成消费空间生产的基本过程。在三元空间生产中,消费空间的表征主要是对消费空间的符码化,是建构的空间,具有日常的规训作用。表征性空间是源于日常生活底部的生活空间,是对规训空间的灵动使用、想象和表达。空间的实践是日常生活的实践对可感知的物质自然空间的叠置和塑造。来自底层和顶部的政治经济活动、社会关系与文化在空间的实践中得以联结,实现空间的表征与表征性空间的对立统一。在整个过程中,社会结构、政治经济与生活样式构成动力源。此外,现代性与后现代主义,全球化与地方化,历史与当下融合形成的文化情境,作为外部机制,综合作用于日常生活的消费空间生产,并表明消费空间的研究与其他学科和领域具备广阔的交叉延展性。

  本文是基于相关研究回顾基础上的一个理论层面的探讨,这一研究路径是否可行,还需要通过实证研究来检验和修正。

  

  注释:

  ①David Inglis 在 《文化与日常生活》 (culture and everyday life)一书中提出,可以将日常生活状况称之为胡塞尔所创造的“生活世界(life world)”。

  ②夸示性(conspicuous consumption)是美国社会学家凡勃伦(Thorsten Veblen)在其《有闲阶级论》中提出的,是指超越了实用目的之外的消费。通过这种消费,社会的上层(有闲阶级)得以与下层之间保持区分,由于下层总是不断地效仿上层,上层就只有不断地转换其消费取向,造成下层的不可达性。

  ③转引自《日常生活与文化理论导论》,P46。

  ④情境主义者指 1957 年建立起来的一个跨越欧洲若干国家的先锋团体,他们强调日常生活的革命性,特别是城市日常,认为它们包含了改变其自身的可能性的条件。并使用漂移(dérive)概念,揭示城市日常中的秩序被否定,和城市日常的拼贴性与不规则性,和漂移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城市日常生活的无意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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