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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苑:城市如何被文学观照

——1980年代以来城市文学的创作和研究得失谈

  张惠苑

  

  1980 年代以来,随着城市文学的发展,城市之于文学不再局限于作为空间背景隐现在文学话语中,而是作为主体在文学中有了较为清晰的面目。文学该如何观照城市才能展现其最为丰富的想象,已经是文学研究应该慎重思考的问题。诚然,日常景观中当下的城市外观日趋同质化(1),钢筋水泥的现代城市建筑渐渐抹去了城市曾经的历史记忆 ;民间口头相传的城市传奇也在消费时代的嘈杂声中渐渐暗哑、失传。对此,库哈斯“通用城市”(2)的寓言日渐变得真实而普遍。廖咸浩曾问“城市的白日存在与它的鬼魂之间的冲突”(3)如何化解?在笔者看来,文学应以独有的想象承载对城市历史、现在和未来进行追忆、畅想的责任。正如理查德·利罕所说:“当口头的交流满足不了需要,或者老年成员无法传达信息给超出其年岁所及的子孙后代时,城市就需要一套记录系统,于是城市随着文字  发展而浮出历史地表。”(4)相对于其他人文社会科学,文学能在感性与理性的融合中再现城市,并引导我们进入城市。

  毋庸讳言,在众多研究路径中,从地域属性来考察“文学中的城市”更能凸显“城市之于文学”和“文学之于城市”的独特意义。就如梁凤莲所说:“文学的地域性就是其根本属性。根的意蕴一旦在文学的时空里展开,它就会成为一种符号和喻指,是生命在此展开与合拢的证明和叙事,而这种本根属性的深浅与长短,又成了都市文学安生立命的基点和撑持,真相与常态就是这样展现开来的,在这种基质里,永恒性与深厚性才有可能得以被揭示、被还原。”(5)

  

  一、地域属性 :考察文学中的城市的有效途径

  

  就目前研究文学中的城市所取得的成果而言,以地域属性为中心考察“文学中的城市”的意义在于以下几个方面:它首先是一种勾连,勾连起传统与现代。在文学的想象里展现中国城市的特有气质。这种勾连也在回答一个文学研究中常常被忽视的问题 :中国的城市在文学中的根本文化属性到底是什么?解答这个问题,就要了解在中国当代语境中文学中的“城市”的成长过程。在文学与城市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城市是如何从文学构图中的配角,逐渐面目清晰,进而具备了成为主角的资质。此外,还要从文学的角度更加深入地了解城市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文学可以再现城市的历史、表现城市的现状,甚至畅想城市的未来。文学的再现可以发掘被日常景观遮蔽的城市景象,发现在人们想象之中又在想象之外的城市,从而概括出城市的常与变。在“常”中寻找城市之根,在“变”中把脉城市的未来气象。

  其次,这项研究可以对现代性指导下的城市文学研究进行反思。现代性思想的指导下的文学,为我们展现的城市景观日趋单一化和焦虑化。以地域属性为中心考察中国文学中的城市,可以摆脱长期以来西方城市理论框架对中国的城市想象的禁锢,探索中国城市文学研究的本土化问题。中国的现代城市从起源、发展到日趋成熟,除了受到西方城市发展进程的影响外,它有着自己的历史经络和血脉。这种历史与中国的传统文化、历史进程和地域属性紧密相连。因此,从地域属性考察文学中城市的想象,更能贴近中国城市文学的实际,展现中国城市文学土壤的丰厚与独特性。

  此外,这项研究能够平衡文学研究中城市与文学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尤其重要。文学—城市与城市—文学是两种相互生成的动态过程,但在实际研究中,研究者往往重视文学对城市的反映与再现,而忽视了文学中城市的独立性。长期以来,作家笔下的城市通常是文学的陪衬,城市没有以城市性的方式与文学形成互动。由此,研究者忽略了城市可以被文学观照乃至塑造的维度。城市作为一个空间,不是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是有人在其中呼吸的人文空间;城市不是静止的对象,而是气韵流动的生命。令人遗憾的是,多数研究者要么将城市视为一个模糊、没有识别度的背景 ;要么仅仅聚焦在现有的几个典型城市,如北京、上海等,忽视早已存在或者正在成熟的文学中的其他城市;要么有些城市只是作为“他者”,成为文学谴责和排斥的对象。在笔者看来,“文学中的城市”研究可以为城市与文学这种失衡的状态做一些纠正和弥补,正如张鸿声所说 :“在文学与城市的关系中,城市文学之于城市,也绝非只有‘反映’、‘再现’一种单纯的关系,而可能是一种超出经验与‘写实’的复杂互动关系。从概念上来说,‘文学中的城市’这一概念,要比‘城市文学’更够揭示更多城市对文学的作用与两者的复杂关系。后者是立足于城市题材与形态自身,揭示城市文学的发生、发展、流变过程以及其内在的构成规律,基本上属于传统的文学研究领域或文学史研究;而前者并不局限于城市题材与城市文学形态,它更关心城市所造成于人的城市知识,带来的对城市的不同叙述,以印证于某一阶段、某一地域的精神诉求。”(6)以目前城市文学的创作实绩来说,城市在文学中已经日渐清晰起来。其根源在于城市本身的地域属性,让其有了识别度,并具备再生与孕育的功能。从地域属性考察“文学中的城市”,可以发掘中国城市文化品格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其中文学中的新型城市的发现,能够为补充和丰富城市文学的表现领域,为孕育更具中国特色的城市文学提供借鉴,帮助一些创作上具有明显城市地域风格的作家确立话语权。

  当然,城市在文学中的呈现,绝对离不开文学对城市的哺育和塑造。迈克·克朗说过:“小说可能包含了对城市更深刻的理解。我们不能仅把它当作描述城市生活的资料而忽略它的启发性,城市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场地,对城市地理景观的描述同样表达了对社会和生活的认识。  因此,问题不是如实描述城市或城市生活,而是描写城市和城市景观的意义。”(7)也如陈平原所说 :“城市成为整个的文学生产、传播、扩展的一个重要的核心。这是我们必须关注的,回过头来看,正是因为这种传播,使得城市有意义。城市之所以不显得苍白,城市不只是水泥森林,不只是上班下班,不只是地铁,不只是 shopping mall,城市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有文学。”(8)

  因此,城市与文学是以一个双向互动的方式存在的,文学对城市的塑造让城市能够有契机超越自我,在“词语”的世界里创造出一个建立在文学本体之上的独特城市景观。我们可以用理查德·利罕的话来总结文学与城市的这种共生关系:“当文学给予城市以想象性的现实的同时,城市的变化反过来也促进文学文本的转变。”(9)城市与文学、城市与作家、城市与人存在一种复杂的建构性关系,对这种关系的研究有利于“意义世界”的回归。

  毋庸置疑,目前中国“文学中的城市”研究和创作取得了不错的成就,不过,倘若我们要取得更大成果,那就还要反思现存的问题。

  

  二、反思城市书写 :失衡的城市与未来想象的缺失

  

  1980 年代以来,文学中的城市书写还是存在着值得反思的地方,这种反思,大体上可以聚焦在对中国城市丰富性的体现是否全面、对城市之根的挖掘是否还有别的可能,以及城市未来如何想象这几个方面。

  1.文学中的城市的失衡现状 :城市文学中落寞的身影

  中国有那么多有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底蕴的城市,可是在文学中,无论是从近现代还是当代来看,能在文学中立得起来的城市唯有北京和上海。它们有着以自己的城市特色而命名的文学流派,譬如京派、海派。它们有着响当当的作家队伍,如提起北京文学,远的有老舍、邓友梅,近的有刘心武、王朔、徐坤、徐则臣、邱华栋、刘一达等。上海文学除了现代文学中的新感觉派作家,还有当代文学中的名家王安忆、陈丹燕、程乃珊,甚至滕肖澜等。这些“京派”和“海派”的作家一般都有着明确的城市意识,能够有意识地为自己的城市著书立传。北京、上海在他们笔下实现了斑驳陆离的文学建构,成为一种可以不断生产的文学想象园地。谈到北京,人们会想到王朔笔下的“顽主”们的调侃,邓友梅笔下的老北京人的做派和传奇,想到徐则臣和邱华栋笔下外地人眼睛里的北京魅影。说起上海,王安忆笔下的千百个王琦瑶婀娜多姿地诉说着旧上海的风情,陈丹燕的上海传奇也在不断追忆这座城市的古今浪漫,而从卫慧笔下的全球化的上海,你更是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永不褪变的西方想象与现代性姿态。借此,北京、上海在文学中已经树立了自己的品牌,并有信心为自己的城市在文学中建构更美好而丰富的城市形象。

  相比之下,除了在文学中复活的西安、哈尔滨、武汉等城市以外,中国更多的城市在地域属性的识别度上是暧昧模糊的。作家和研究者对城市想象厚此薄彼,显然与中国城市的数量以及丰富而复杂的地域属性不相称。这种不相称首先表现在一些本来在文学中很有潜力的城市,如天津、南京,日渐没落。与北京、上海一样,天津和南京在中国城市史上都应该算得上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但是在城市文学中这两个城市形象一直不能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不像北京,作家们对自己的城市历史虔诚维护、悉心打造,天津和南京对自己城市历史似乎不是很上心。这也让这两个本来很有资本可能在城市文学中成名立腕的城市,在文学中仅留下了落寞的身影。

  其实,在 80、90 年代,天津有一批很好的作家在打造这座城市的文学想象。如林希的《天津闲人》系列、冯骥才的《神鞭》等,都在讲述天津这座城市的传奇。但是近些年来,特别是新世纪以来,文学中的天津是寂寞的。天津是一个非常有历史有传统的城市。冯骥才说:“一百年来,天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文化入口’。一个是传统入口——从三岔口下船,举足就迈入了北方平原那种彼此大同小异的老城文化里 ;另一个是近代入口——由老龙头车站下车,一过金刚桥,满眼外来建筑,突兀奇异,恍如异国,这便是天津最具特色、最夺目的文化风光。”(10)但是新世纪以来,文学中的天津就像祝勇所说,像是走错了时间的老钟表,总是搞不清楚自己的时间标准该停留在哪个阶段。(11)对历史的追忆它回不去,就是对现代化天津的文学再现,它也找不到自己的感觉。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张仲的《天津的早年的衣食住行》,算是对天津的历史以及风土人情做了一个详细的梳理,但顶多是一部天津生活的百科全书,谈不上在文学中有什么突破。陈平原曾说,天津与北京在地域、文化、历史上有密切关系,两座城市可以以“双城”的形式互相合作,彼此映衬。(12)陈平原的意思很明确,北京和天津应该不相上下,可是事实上,北京在文学中的呈像遮蔽了天津在文学中的识别度。这种遮蔽对文学中的天津来说是十分可惜的。

  如果说,是因为地域上的相邻、城市文化风格上的相近让文学中的北京遮蔽了文学中的天津,故而天津的没落尚情有可原,那么,在文学中还有一个城市是没有理由为自己的没落找借口的,那就是南京。南京自古乃“六朝金粉”之地、帝王之都,论贵气怎么也跟北京有一比,可事实上风头却总是让北京抢了去。相比北京,南京有毫不逊色的文化底蕴,更为重要的是,它有一大批如今还活跃在文坛上梯队整齐、结构合理的作家群落,如苏童、叶兆言、毕飞宇、韩东、鲁羊等。叶兆言为此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南京的城市性格与作家群体的繁荣》。但是似乎除了叶兆言外,这些作家对这座城市并没有多大的文学兴趣,更没有上海作家那样有雄心和霸气要为自己的城市诉说和建构些什么。文学对南京这个城市的历史似乎不会用,也用不好。最终的结果就是南京不仅比不过北京,更镇不住历史上曾是自己晚辈的上海,沦为了名副其实的“破落户”(叶兆言语)。

  按理说,堕落到这个份上,在文学上怎么也该绝地反击,搬出金陵的王气来重整一下南京的雄风。可是叶兆言,这个土生土长的南京作家正是在南京城市形象的一片衰败气中发掘了南京城市最根本的精神特质:中庸。叶兆言的“中庸”解释,算是为这座城市的低调找到了辩护词。它的“中庸”在于老祖宗留下来的“自由散漫,做事不紧不慢”的“六朝烟水气”(13)。南京的中庸之气影响到南京人的吃穿住行、为人处世,就是不穷讲究,什么都能凑合。这种中庸之气使得整个南京的城市节奏显得“慢悠悠”。这个城市没有太大压力:“南京人没有太强的竞争意识,就是有,也往往比别人慢半拍。南京人不仅宽容,而且淳朴  天生地从容,也不知道什么叫着急,也不知道什么叫要紧。即使明天天要塌下来,南京人也仍然可以不紧不慢,仍然可以在大街上聊天,在床上睡觉,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在麻将桌上打麻将。”(14)这种“不着急”影响到了南京人的战斗力 :南京男人都有老祖宗身上继承下来的闲适气(15)。南京女人“想怎么就怎么,老娘天下第一”(16),最终就是“南京人散漫惯了,结不了帮也成不了派,思想一向不统一”(17),最终大家都快快乐乐地做着南京的“大萝卜”(18)。南京的中庸让这座古老的城市必然在热闹的城市文学中留下的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印象。但就是与世无争也不妨碍它成为一处独特的城市风景。

  笔者反思城市在文学中的呈像的不平衡状态,不是有意地抬高或贬低哪座城市的文学创作,更不是要指导作家该往哪个方向创作,因为文学创作是作家自己的选择,批评者是没有权利干涉他们的审美取向的。笔者只是建议,我们生活的城市是如此丰富和美好,特别是地域属性上的丰富性,让这些城市孕育出了多少与众不同、耐人寻味的故事。这些都是文学的土壤,作家应该重视这些土壤,不要让它们荒废了才好。一些作家已经发现了城市土壤的重要性,如以成都作为城市背景的作品有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请将我忘记》、罗国雄的《成都痛》、赵剑锋的《成都的桥》以及尘洁关于成都的专栏散文;描写昆明的作品有祝勇《昆明 :最后的顺义街》、泉溪《我与昆明》。虽然从文学创作的数量和质量上看,没有能够让这些城市成为文学中的典型,但是至少让我们看到了未来城市文学发展的新空间和新元素。这就是希望!

  2. 文学中的城市本土想象 :传统诗性文化的城市想象

  中国的城市文学研究乃至文学中的城市想象主要遵循的是西方现代性统领下的城市想象。这种想象让我们的城市越来越失去中国的本土性,迎合着西方城市的预期。当然,有人会说城市本来就是一个现代性的结果。笔者认为,这个结论可能适用于西方城市,并且也不一定可靠。根据芒福德的看法,西方城市首先起源于圣地,是具有宗教性质的;其次是村庄,驯化动植物、制陶和改造大地 ;最后是具有政治意识的城堡和要塞。(19)中国的城市是由“城”和“市”发展而来的。根据傅崇兰的研究,从“城”上讲,中国城市起源于政治功能,为了防御:而“市”是商业功能,是为了生产交换。“市”是城市最初的、最原始的雏形。它一开始就是与乡村居民点相区别的主要标志。(20)

  同是城市,西方侧重宗教祭祀,而中国着意的是防御和商业,因此,可以看出,中国的城市从起源上来说有着自己的发生过程,中国的城市文化也与西方城市文化有着完全不同的特性。因此文学关于中国的城市想象,应该有着不同的想象资源。那么,中国城市文学想象的本土资源在哪里?

  中国传统诗性文化至少是这种本土资源之一。刘士林曾经说,中国传统诗性文化有两种资源:一是北方诗性文化,它是以“政治——伦理”为原则 ;另一种是江南文化,它是以“审美——诗性”为精神。(21)这也决定了江南城市与北方城市在文化形态上是不同的。正如刘士林所说:“如果说,中国南北文化的根本差别在于政治与审美、实践理性与诗性智慧的二元对立,那么也可以说,江南城市与北方城市的本质区别正是从这个深层结构中转换出来的。”(22)

  在中国城市文学的地域属性中江南文化和北方诗性文化其实已经渗透在文学的书写中。北京、西安、哈尔滨的文学中的城市书写,从文学语言、城市空间到城市人的塑造,都有一种大叙事的气魄,具有内在重伦理道德、外在对意识形态敏感的特征。而上海、苏州、南京包括武汉在内的城市文学,很明显地受到江南文化的影响。相比而言,南方诗性文化想象已经在文学的书写中得到了体现,甚至是倚重。特别是上海文学中对上海江南文化的中心地位是十分在意的,也有意识地塑造和丰富这种文化想象。不论是王安忆对上海的怀旧,还是程乃珊上海模式的塑造,都可以看到作家们对这种以富庶、高雅、精致为核心的文化的喜爱和呵护。

  相比之下,北方文化并没有如江南文化那样得到高度的认同。北京文学中北方文化的因子一方面得到一些自始至终的贯彻,从邓友梅开始,到王朔、刘恒、刘一达等,虽然作品风格不一样,但是北方文化的酣畅、大气、开阔还是贯彻在他们的作品中。然而,另一方面,北京文学又有一种背离这种北方文化的趋向。比如,张承志就说自己通过忌讳用“京腔”让北京文化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他说:“我生在北京,却不喜欢京腔。我常说我只是寄居北京。我常常不无偏激地告诫自己 :京腔不同于任何幽默,若使用北京方言而缺乏控制的话,会使文章失了品味。由于这个偏颇的观点,我有意节制北京话的使用,更不让京油子的俚语流词,进入自己的作品。”(23)此外,如邱华栋、徐则臣、李师江等非北京人却生活在北京的作家,对这座城市的情感总是不那么美好。他们不能像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那样生根于这座城市,只能以外来者的姿态审视这座城市,身为不能被这座城市兼容的外地人,书写他们的愤懑。笔者忧虑的是,北方诗性文化是否能十分亲切地呈现在他们的笔下。这一点,上海文学作家们就表现得十分默契。他们对上海的情感依赖和自豪是如此一致,虽然也表现城市生活的艰辛与痛苦,但更多的是对生活本身的反思和追问,而不会质疑城市本身,更看不到如邱华栋的《城市战车》、徐则臣的《跑步穿过中关村》等作品那样十分酣畅地、直指城市本身的质问和唾骂。

  对于北方诗性文化在文学中城市的再现,笔者比较看好西安、哈尔滨等城市的文学创作。作为很有潜力的文学中的城市,虽然作品并不丰厚,但是从已有的文学作品中,如贾平凹的《废都》、甚至《高兴》、迟子建的《白雪乌鸦》、殊娟的《摇曳的教堂》,已经看到了独特的文化风格在这些城市中孕育和升腾。这些城市在文学中是年轻、充满希望的。北方诗性文化应该能够让这些城市在文学中扎下深厚的根基,为它们提供充分的营养,让它们在文学中独树一帜。

  3. 缺席的城市未来想象

  文学中的城市是建构在文学想象的基础之上的,想象是无界限的,是天马行空的,但是中国文学对城市的想象却过于拘泥于对现实的刻画,缺少对城市的畅想。畅想包含着对城市现状的反思,对城市未来的期许。卡尔维诺就说他的《看不见的城市》是“在越来越难以把城市当做城市来生活的时刻,献给城市的最后一首爱情诗歌”(24)。《看不见的城市》中书写的是建构在记忆和想象中的城市,这些城市早已不存在现实的生活中,却寄予着作家对城市的美好想象和深刻反思。可是,中国的城市文学中除了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在他的“三体”系列中对未来城市有所想象以外,很少有作品能够对我们的城市给予形而上的反思和想象。

  笔者不赞同用西方现代性的理论来固定我们对文学中的城市想象,但是西方一直在文学中不断地进行着对自己理想城市的畅想,这十分值得我们学习。如《圣经》中对“圣城”景象的描绘:“《启示录》‘新耶路撒冷’一章用伟大辉煌的词语描绘了重建后的‘圣城’景象。‘方圆 4000 里的城,形状呈四方形,高大的城墙用碧玉造城,城墙的根基用各种各样的宝石修饰  其几何学上的完美象征着物质与精神的完美。’”(25)而“犹大——基督教的‘圣城’思想,作为西方乌托邦城市思想的源头影响了 16、17 世纪以来的乌托邦著作中对理想城市的设想”(26)。之后“莫尔(Tomas More)、康博内拉(T.Campanella)、安德里亚(J.V.Andreae)和培根(Francis Bacon)等思想家在他们的乌托邦小说所表达的思想、方案,描绘的美好国家和有序和谐的城市的布局”(27)。到了 19 世纪,西方城市的伟大世纪“在文学领域出现了正面描绘未来城市理想的小说。美国作家贝拉米(Edward Bellamy)在《回顾》中表现他关于对未来美好社会的梦想,小说通过梦境的形式,叙述了一个 19 世纪的波士顿人在 2000年庞大美丽的新波士顿的梦游经历。小说中写到:“宽阔的街道一眼望不见尽头,两旁绿树成荫,排列着精致玲珑的房屋。每个建筑群都有广场,栽满树木,树丛中的铜像和喷水池在落日的余晖中闪闪发光。四周尽是宏伟壮丽的公共建筑物,一层层高楼巍然耸立。”(28)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笔者希望在中国的文学想象中也能有“圣城”、“乌托邦”之类的城市想象,也有如“新波士顿”这样对当下城市的美好畅想。现实中这些城市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拥有,但至少在文学中,它们可以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如果我们的文学想象连对人类美好居住环境的想象都无所顾念,那就是文学的悲哀。

  

  结 论

  

  中国的城市化需要多种观照才能健康发展,文学创作和理论研究不可置身其外。以上论述说明,无论是文学中城市所展现的想象的多种研究路径,还是目前的创造所面临的问题,都为未来的城市发展和文学的繁荣带来了多种可能。地域属性中的中国城市的复杂和多样性在全世界范围内是不多见的,这种优质的文化土壤和资源为我们的文学提供了城市想象的无限空间。关键要抓住的问题是,创

  作者们要脱离现代化为城市成长预设的陷阱,立足本土,发掘地方性要素,而研究者则要突出城市与文学的互动关系,积极地引导作家在各具特色的城市生命中畅想未来。

  

  [ 本文为杭州师范大学望道青年学者激励项目:“1980 年代以来地缘文化中的城市书写研究”(项目编号 RWWD1305)、杭州师范大学人文振兴计划:“‘师范生经典阅读’职前教育模式研究”(项目编号RW008)、教育部课题:“反实在论及其实践效应”(项目批准号 :11JYC720009)阶段性研究成果。]

  

  注释 :

  (1)就像章建刚总结的 :“20 世纪初诞生的城市规划学很快就落进了现代主义或者说功能主义的窠臼中,城市种种合理化规划缺少对自身历史和文化的思考,缺乏市民的参与,建筑和城市变得苍白,正所谓‘千城一面’。”详见章建刚:《通往城市批评的美学之路——当代城市景观美学的三种资源》,《世界哲学》2011 年第 4 期,第 122 页。

  (2)荷兰著名建筑师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提出了“通用城市”(Generic City)概念。库哈斯描述的“通用城市”摆脱了中心的羁绊,也摆脱了身份的束缚。它什么也不依靠,纯粹就是尽现实所能,应现实所需。”详见陆扬:《城市的体验》,《杭州师范大学学报》2011 年第 6 期,第 60—64 页。

  (3)廖浩咸 :《城市文化研究的理念与实践》,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讲座第 11 讲(2008 年 6 月 18 日),http://www.si-mian.org/lectureDetail.asp?newsId=9

  (4)[ 美 ] 理查德·利罕:《文学中的城市——知识与文化的历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 14 页。

  (5)梁凤莲 :《关于血脉——谈都市文学的地域属性》,杨宏海主编 :《全球化语境下的当代都市文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 年版,第 104 页。

  (6)张鸿声 :《“文学中的城市”与“城市想象”研究》,《文学评论》,2007 年第 1 期,第 117 页。

  (7)[ 英 ] 迈克·克朗:《文化地理学》,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 年版,第 50 页。

  (8)(12)陈平原 :《都市文学研究的可能》,华东师范大学 讲 座(2011 年 3 月 16 日), 详 见 :http://ecnuzw.5d6d.com/thread-4373-1-1.html

  (9)[ 美 ] 理查德·利罕著:《文学中的城市——知识与文化的历史》,吴子枫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 3 页。

  (10)冯骥才 :《小洋楼的未来价值》,《中华读书报》2005 年5 月 18 日。

  (11)祝勇说 :“那个先于钟表出生的时间此刻正逗留在什么地方?连钟表自己都对那个‘正确时间’毫无知觉,因而,在核对时间的问题上,似乎没有少数服从多数的理由。”详见祝勇:《天津 :夜与昼》,《人民文学》2005 年第 5 期,第 96 页。

  (13)(14)(15)(16)(17)叶兆言 :《南京人》,南京大学出版社,2007 年版,第 69 页,第 144 页,第 170 页,第 188 页,第 140 页。

  (18)“南京大萝卜”是对南京人一种善意的讥笑,说明了南京人淳朴、热情、保守等“实心眼”的特点。详见叶兆言 :《南京人》,南京大学出版社,2007 年版,第 68—69 页。

  (19)[ 美 ] 刘易斯·芒福德著:《城市发展是——起源、演变和前景》,宋俊岭、倪文彦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8 年版,第 1-26 页。

  (20)傅崇兰、白晨曦等著 :《中国城市发展史》,中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 年版,第 35 页。(21)(22)刘士林等著:《风泉清听——江南文化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年版,第 7 页,第 141 页。

  (23)张承志 :《都市表情》,《抚摸北京——当代作家笔下的北京》,三联书店,2006 年版,第 22 页。

  (24)[ 意 ] 伊塔洛·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译林出版社,2006 年版,第 7 页。

  (25)(26)(28)陈晓兰:《城市意象 :英国文学史中的城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年版,第 229 页,第 195 页,第 35 页。

  (27)赵晶辉 :《文学中的城市空间寓意探析——莱辛的五部曲〈暴力的孩子〉释读》,《当代外国文学》2011 年第 3 期,第 9页。

  

  (作者单位 :杭州师范大学初等教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