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刚
马克思早在《1884年哲学经济学手稿》中就阐明了真正的富有和绝对的贫困的关系:国民经济学追求私有财产占有就是绝对的贫困,而真正的富有是感性和特性的彻底解放。可能没有人理解,也可能是没有人重视,世界沿着马克思批判的绝对贫困途径进入高度发达的现代——后现代。终于在后现代中马克思预言的绝对贫困时代显露了它的狰狞面目: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理性、现代性曾经执著追求的“崇高价值”显示了它的悖谬。符号经济、消费社会、专家系统、技术化的全面统治、科学发展的毁灭性威胁,到处是冷漠的倾轧、赤裸的交易、知识的碎片、物化的虚无和现实的危险。人们在物欲横流中难掩虚无和贫穷,在觥筹交错中难说充实和幸福。仿佛就是在世界面对马克思预言的“理性的吊诡”一筹莫展之时,《钢的琴》再次敞开马克思的观点,以艺术之澄明显现了真正感性的富有及其对现代性问题的消解,闪耀着超越整个现代价值体系的美学追求。
一、两种富有、贫困的价值碰撞与冲突
影片中富有和贫困的碰撞既是大的主题——围绕钢琴的有无矛盾冲突,也是贯穿始终的情节组成。但无论在影片主题中还是在情节展现中,贫穷与富有的冲突都是非正面的、脱出于惯常的思维而彰显感性富有的价值品味。在传统惯常的贫富观念中,金钱、财产是衡量标准,但在影片中此惯常标准被自然弱化为陪衬,而不是片中人物形象的价值选择,片中情节与“财物”贫富的碰撞与冲突只是在提醒影片强调的是另一种富有和贫困。在真正的感性富有面前金钱和财富一文不值的主题呈现没有任何牵强,以自觉、自然而又无可争辩地显现主题追求堪称神来之笔。
影片一开始就是一群下岗职工的乐队,没有颓败、抱怨、失意,而是自信、健康和充实,在他们身上有失业的影子却没有贫困的痕迹,金钱这一庸俗的标准在他们充实的感性富足面前知趣地躲在了一边。此一情节的内涵把这个价值推向自觉:他们为逝去的人选择的《三套车》以表达伤心之情,但家人却要求与悲伤情景不符的乐曲。消费的富人的情感“贫穷”和被消费的穷艺人的情感“富有”的碰撞表现了他们真正的富有和这种富有在现实中的无奈。但他们没有指责财富的浅薄,而是在冲突中彰显感受性的高贵。劳动是有价的,它遵循市场规律,但感受性是无价的,它遵循的是感性规律,它是真正的属于自身的财富。在它与外在金钱财富的第一次较量中,它漫不经心地取得了胜利。
离婚是影片中另一个贫富角逐的战场。离婚的直接目的很明显,是妻子为了金钱嫁给了一个卖假药的。影片处理的高妙处在于那个富有的丈夫只是背景,他映射着存在着的普遍现实,一个富有(金钱)但贫穷(只有金钱)的社会现实。对金钱的态度处理的也是巧妙和客观,采用的是隐喻的方式——金钱就像假药,是炉果对扑热息痛,吃不好也吃不坏。但是有了金钱人们就可以不劳而获,过着看似富有其实贫穷的人生。这是人的选择,没有对错,就像离婚,嫁错了,离婚,开始另一种生活。因此,妻子的存在与选择,在影片中并没有被贬低,而是被看作再正常不过的一个或此或彼的选择。
影片把物质现实作为人存在的基础,这跟富有无关,而努力揭示建基其上的人的形上存在——感性的富有,这就是影片深刻得超出现代一切观念的价值深度。这在夫妻俩对孩子问题的争执中表现明显。妻子说去看孩子,表达对孩子的关心,但父亲反击说,你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买点书包就是关心?丈夫对孩子和母亲对孩子的态度并不是出于私有财产,并不是为了抚养权而争夺,而是哪种方式是最利于孩子成长的,这就脱出了一般狭隘的离婚争执。这个争执其实说明什么才是孩子应该过的生活,什么才是人的真正富有。母亲也是站在父亲同样的立场,但母亲的观点首先是物质生活,然后才能成长。所以她讽刺没有物质生活的丈夫说,你就让她跟着天天卖唱的后妈?即便如此,夫妻俩的共识还是鲜明的,只要有钢琴,孩子就会真正的富有,而不再坚持那个母亲能够提供而父亲不能提供的外在的富有,因此,影片就围绕着“钢的琴”展开。这个展开绝不是父母金钱的较量,因为金钱一钱不值,而是一个孩子感性发展的条件(钢琴)的较量。如果有钢琴,就不必去母亲那里过只有金钱的贫困生活。因此,“钢的琴”其实是另一种生活的隐喻和表征。围绕这样一种生活,传统的价值观都完全变了模样。“行贿”(给老师送化妆品)不再有邪恶,倒是老师诲人不倦的师范之风不再;走后门到教室练琴不再寒酸,倒是老师们和校园领导的爱心服务变成了冷漠的管理;盗窃不再是犯罪,倒像一场轰轰烈烈的义勇壮举,财物在新生活面前完全失去了的自私性,只是孩子成长的舞台,没有这个舞台才是罪过,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原谅。这需要多么伟大的情怀才能创造出这样的情节!
季哥的出场也直接证明这个深刻的价值观。这个倒卖钢渣的工头在身体、生命面前表现出绝对的臣服:“就为这块废铁?值吗?一块废铁值多少钱啊?这要是把人给废了,你挖再多的废铁有什么用啊?”这种生命大于一切的价值观是自明的,如此简单而又确定地被艺术呈现了出来。可是现代社会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浅显的道理,他们把身外之物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他们不知道富有首先在于尊重生命,否则都是贫穷。
贫富最激烈的冲突也是最直面的冲突就是季哥被警察带走、桂林宣布不再造钢琴后夫妻俩的争论,但冲突不是两个人的语言,也不是立场,而是两个人的背景。背景中的厂房的两个雨搭,一个破损不能遮风挡雨,就像现在的父亲;一个完好如初,起码能够承担庇护之责,就像改嫁的母亲。孩子没有成长的钢琴,但总要遮风挡雨吧!因此父亲说:“孩子你带走吧!”母亲不能正确教育孩子,但总能遮风挡雨吧!因此母亲说:“我不知你怎么想的?你不会怪我吧?”其实他们想的都是一个问题:孩子的健康和成长。不能有成长则健康就是第一选择。这种观念巧妙地体现在对孩子出生时体重的争执之中,这是个唯一的争执了,除此,夫妻无争执的地方,离婚不是,抚养权不是,价值观不是,金钱不是,什么都不是,“钢琴的有无”也不是,因为在钢琴问题上,是孩子成长的条件,是无争执的。因此这一看似鸡毛蒜皮的无聊争执其实是一个寓意深刻的情节,把感性富有作为无需争议的价值呈现出来了。当然,钢琴只是所有成长之物的代表,只是影片真理的显现之物。整个影片中,对富有的强调绝不是物质和金钱的,他们只是作为基础和背景,不
构成真正的冲突,但在碰撞中凸显着感性富有的价值取向。
二、人性人情的美好——基本富有的深情强调
海德格尔强调人的存在分为两个环节,存在者以及存在者向 存在。基本的富有就是每个人都作为一个特定的存在者存在着。海德格尔把人称为“此在”,也就是人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物,而是像场一样,和周围万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的富有首先就是你是否真的存在于一个场中。“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马克思也强调了人的这一场的存在特性。对单个人来说,也就是纯粹的利己主义和个人主义,不过是守财奴,绝对不是富有,因为影片中所表现的亲情、爱情、友情、性情、人情,也就是做为一个处于场中人必须有的东西,真正的财富,都由于绝对的利己与绝对的自私而失去,因而也是真正的贫穷,也即个人拥有金钱不是富有,而拥有这些美好的社会关系是人最重要的财富。克尔凯郭尔认为:“外在并非内在。他的外在生活方式与内心生活完全大相径庭。”(2)这个内在就是指人的情绪、情感和思想。人在做出某一个选择之前内心是极丰富的,但生活只能是那个非此即彼的选择结果。但克尔凯郭尔并不清楚这些内在的东西并不是纯主观的而是场对人的作用产生的,因此他对这些内在丰富会有痛苦,会有恐惧和战栗。但对海德格尔来说,这种抉择是对环境(存在场)的悟的筹划,不会有必然的痛苦。处身一个场中所拥有的各种感情、思绪、感受就是人的基本富有和幸福。
影片用感人的艺术手段对此种富有给予了深情的呈现与强调,使我们体会到真正财富的美好与力量。
首先就是人的亲情之富。父母离婚惯常认为是夫妻反目,孩子孤苦无依。但影片中的父母还是那双父母,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家散了情还在,亲还在。除了三口之家不在一个屋檐下外,一切关爱、亲昵、呵护、情感都宛如当初,没有丝毫异样和别扭。妻子的离开只是开始另一种生活而不是嫌贫爱富、反目成仇。“爱她,就放手”最好地诠释了这个离婚夫妇依然还在的亲情。亲情表达还体现在对老人的赡养问题上。人都有父母,丈夫妻子都各自有,这就存在要不要赡养,怎样赡养的问题。桂林真诚地说出“义务 都养”这一天经地义的答案自然地解决了这个仿佛存在矛盾的问题。这不是负担,而是人必须担负的富有。
爱情是另一重要的基本富有。“对象性的本质在我身上的统治,我的本质活动的感性爆发,是激情,从而激情在这里就成了我的本质活动。”(3)爱情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吸引力,不是外在财富的吸引力。现代的爱情观基本上更多地注重金钱而后注重拥有金钱的人本身,认为能赚钱就是人才,把赚钱的能力等同人的能力。这是爱情观念在金钱尺度中的异化,这样的爱情是贫瘠的。影片中的爱情观是没有任何外在尺度的爱情观,爱的就是人本身,人本身的气质、风度、才华,这是全面健康富有的爱情,同样在这个拜金的社会中也是难能可贵的。真正的爱情首先通过淑娴对汪工的评价“与你们都不一样儒雅能倒牙的爱情都是忠贞不渝的爱情女工都愿意看他下班”。这是久违了的关于爱情的声音,听起来那样无邪与纯真,这种爱情不需要任何功利筹码,是自行饱满充实的,是本真的富有之爱。
这种爱情还表现在淑娴和桂林之爱上。从桂林妻子另嫁富人反衬淑娴和桂林的爱情不但没有金钱的成分,反而她的爱是不“现实”的,甚至有些浪漫:一起演出、街头漫步、屋内闲语、借钱买琴、偷琴望风、造琴做饭、完工吊琴。她的爱又是现实的,有肉体结合的生理需求,有成立家庭伦理的要求,有事业的追求,有赡养老人的义务。这是一个完整而非畸形的真正爱情,它自然充实,就像爱情本来的样子。
友情是协作之情,是在生产中结成的友谊,是人在完成一种事业时的互相协作和欣赏,是对别人个性和力量的认可。它不是交易和利用,是没有外在目的没有高下之分的一种融洽状态。影片没有表述制造钢琴这个群体的先前友谊的缘由,但在制造钢琴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这种真正的友谊。汪工的图纸、季哥的铸造、快手的车技、大刘的焊接、二姐夫的木工、胖头的缠线,抗美的烹饪,淑娴的协作。这些技术是不可分的,它们紧密地联系在一个共同的事业中,而他们的个体也因此组成了牢不可破的友谊。这种友谊在事业上和在身体上都是不可分的,也是直接的、感性的、稠密的。
性情是人本能的肉欲之情,没有性情的人是不完整的,也是苍白飘渺的“圣人”,并不是现实的存在。影片对性情的表达是真实和健康的,而其所表达的人物也是感性存在的而不是符号虚假的。淑娴几次让孩子去奶奶家和桂林独处,并最后和抗美有了新的关系都是本真的性情所致,最后桂林和抗美的对打也是男人的性情所引发。“你们男的,就他妈没有一个好东西”既说出了性情的美好也斥责了虚伪的社会伦理对性情的伤害。
人性也许难以表现,它可能包含上述全部,但又高于以上的部分,它是对上述部分认可的人类良知和情感。很多的时候,我们都由于外在抽象的理性、逻辑使人只拥有技术尺度而不拥有人类的良心和人性尺度,但影片却开掘出了人性和良心的尺度,成为迥异于操作主义社会的神圣奇葩。在人性的表现上,很多情景是自然流露的,没有任何痕迹,如父子对话、父女纠结的对抗,母女亲昵的相伴,情敌本能的撕打,恋人静静的依偎,一切我们能想到的人性美好都在不张扬的剧情中由银幕缓缓流出,撒播到我们久已冷漠的心田,滋润早已荒芜的世界。另一些人性的表现显然是刻意为之,但又没有矫揉粉饰和奢华的匠气,显得和剧情浑然天成。一是偷琴的结局,只是要求把琴搬回去,理由是“有人保你们了”。我们是很难猜测这个保人是否就是学校里阻止女儿练琴的“刁钻”老师,还是同情他们而不予追究的公安本身,但我们能感到的这显形的现实下面隐藏着人性的流淌。在人性的尺度下,一切都变了面目。二是季哥的逮捕,那不是公安和罪犯的敌对,也不是法律和惩戒的冰冷,而是人性在极端情况下的体现:犯人也有尊严,只有人性才能看见。最后是胖头的女儿怀孕,婴儿是无辜的,不管她的父母是谁,是什么状况下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代表着一切美好,也代表着天生的权利,这就是最人性的呐喊。
对一个人来说,所有这一切,亲情、爱情、友情、性情、人性就是基于肉身的感性富有,是出于本性,立基本身,是我们感性的财富和生命固有的富有。
三、感性和特性的生发——生成富有的诗意表达
“人决不是,但终要去是。”这句话虽然不对,但它说出了人的另一层面的富有,也就是生成的富有。每个人都有无限的丰富性而不是可能性。可能性是指人已是,但只是因选择而未能是。但其实人并非选择就会成其所是,只有选择并去生成自己才会成其所是,没有生成活动,人内在的丰富性是不会自行开启的,人也就锁闭在自身之内不能实现感性的富有。因此马克思认为对人的生成来说“一方面为了使人的感觉成为人的,另一方面为了创造人的本质和自然界的本质的全部丰富性相适应的人的感觉,无论从理论方面还是从实践方面来说,人的本质的对象化都是必要的。”(4)将人视为“既成”“已是”的观点是静止孤立的现代理性主义的观点,因此人的富有就是物欲的单纯享受而不是感受性的发展与享受。深刻的感受性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人的对象生产活动中生成的。“正是由人的生产活动,人的一部分感觉才部分产生出来部分发展出来。”(5)这生成的感受性就是在人的基本富有之上的生成富有,是人自由领域的扩展。没有深刻感性的人不会是真正的自由与富有,而只是会面对美丽的景致、天籁的音乐无动于衷,表现为“绝对的贫困”。
影片对这种富有有一种本能的重视,这是罕见的慧眼。这一观念的表现贯穿全片,既有润物细无声的轻描淡写,也有浓墨重彩的华彩片段,不可抗拒又叹为观止。
钢琴虽然作为影片的剧情展开的动机,但这个动机却不是最终的,最终的动机却是孩子的成长——孩子真正的幸福。钢琴在影片中不是一个可被拥有追求的作为财富的物,而是孩子成长的舞台,影片不是抚养权的争夺,而是孩子成长条件给予的抉择,这是感性成长富有观的必然塑造。正如开头的镜头“你少拿幸福吓唬我”。然后就是在一半破旧一半完好象征贫富的背景的画面中展示出“钢的琴”这个真正的幸福主题形象。
此塑造首先就是对非成长的富有的揶揄与蔑视:葬礼上对音乐情感的无知的讽刺,桂林对卖假药的富有的调侃,淑娴“跟她妈一个德行的”的批判。但更是对成长的富有的直接展示与颂扬。
围绕烟囱毁还是留的讨论是明显的“贫”“富”价值观的碰撞。烟囱在一般人眼里的存留应该是没有可探讨的价值的,不过是一个废弃的生产设施,是贫穷落后的代表。但在影片的视角中它却是真正富有的象征。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工业的成果是感性的在人们面前打开的人的本质力量的心理学。”(6)因此汪工无限深情地说:它对某些人来说是家,对一些人来说是美好的记忆。尽管最后能够代表“人民本质力量的富有”的烟囱被炸倒了,证明了抽象的金钱的富有在现实中的胜利。但在影片情节的争论中,在汪工的讲解中,在人们对烟囱的最后观望里,人们对本真富有的挽留、追求与向往表露无遗。虽然现实世界早已满目奢华,但在人的内心里那种感性的充实才是最有价值的,才是最值得留恋的。
除了用人们的“挽留”作为富有的象征烟囱说明影片的感性富有有关外,还在其他三个具体情节和段落浓墨重彩直接表达这种生成的感性富有。一个就是开始生产钢琴时各个人各展技能,他们专注的精神,认真的态度,娴熟的技巧,无不显示他们内蕴的力量和感官本质力量的活力和富有。季哥浇筑时的凝重自信、快手研发成功的自豪与保密,胖头的细心与不服,大刘焊工的“暴露”与自夸,二姐夫的精心雕琢,汪工对联动装置的研究与思考等的传神刻画,满含深情地赞美着人的本质力量富有的美好。“只是由于人的本质客观展开的丰富性,主体的、人的感性的丰富性,如有音乐感的耳朵、能感受形式美的眼睛,总之,那些能成为人的享受的感觉,即确证自己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感觉,才一部分发展起来,一部分产生出来。”(7)影片中这种对成长富有的赞美不是概念上的,不是口号式的,而是直观的,“关于他通过自身而诞生、关于他的形成过程,他有直观的、无可辩驳的证明。”(8)马克思说人们还没有好好研究工业的历史和工业这本本质力量的书和感性的人的心理学,但是这个电影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心理学。
另一个直接表现就是在季哥被抓走后,他们重新造琴后的表现。这个表现不是直接的而是隐喻的,用舞蹈表现他们的进步与生成。越来越壮大的舞蹈队伍,越来越宏伟的舞蹈不是在简单地述说钢琴铸造进展,而是在述说人们在铸造钢琴过程中逐渐的丰富与生成。此处的处理极具形式化,但却丝毫没有牵强造作虚假空洞的感觉。正如克尔凯郭尔所说,莫扎特的《唐璜》是经典,因为音乐说出了一切。“ 力量,这种活生生的力,这种无所不能的力,只有音乐才能予以表现;我所仅知的表述是:丰盈的生命之欢乐。”(9)尽管这不是音乐,但舞蹈也与音乐有同样的述说能力。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人本真的富有在生产中生成与壮大的观念,此段影片表现得淋漓尽致。马克思说:“迄今为止,人的一切感官都是历史的产物。”感官的生成就是人丰富性的开启,就是人的真正富有的幸福时刻。
最后一个表现就是结尾的弹钢琴段落。当在影片的结尾女儿问父亲,钢琴能出声吗?桂林亲切而平和地说:能啊。这是感性富有的态度,不是拥有一个“财物”钢琴的夸耀语气。人真正的富有就是自身的深刻,他不会成为炫耀性的外显的轻浮。当女儿问弹什么时,父亲说弹简单的。如此耗费周折与精力的铸造就是弹简单的曲子?当然不是,而是父亲的爱心与对成长的尊重,人的成长不是炫耀而是自己的内在品味,人是会自成其是,只要你让她从简单开始。“自然界的和人的通过自身的存在,对人民的意识来说是不能理解的,因为这种存在是同实际生活的一切明显的事实相矛盾的。”(10)所以当女儿的演奏从简单的曲子开始后镜头逐渐拉开,曲子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辉煌。克尔凯郭尔在《非此即彼》中阐述了这段音乐设计的价值“理想性只能在音乐中才能得到本质的表现”。(11)这预示着孩子在她自己的舞台中将会拥有她自己的世界,终将从幼小、从简单走向壮大复杂与富有。这是对人的生成的形象而隐喻的展现,也是影片主题的最后点睛与升华。
《钢的琴》不是简单的戏剧冲突式的套路影片,它围绕钢琴的戏剧冲突只是一个壳。在这条线索之下隐藏着真正的主线,那就是金钱之贫和感性之富的对抗与较量。当感性之富冲破层层障碍最后以辉煌的旋律“取胜”时,也正如马克思阐述的人的解放原则“富有的人和富有的人的需要代替了国民经济学上的富有和贫困”(12)时,我们感受到了这条线索的濯濯光华。这条线索,这个观念向时代价值的转向发出了有如神圣灯塔的光芒。[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课题“马克思感性思想研究(09BZX006)”和辽宁省教育厅基地项目(2009JD40)阶段性成果以及辽宁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L09BZX007)成果之一。]
注释:
(1)[德]卡尔·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0页。
(2)[丹麦]克尔凯郭尔:《非此即彼》,封宗信等译,中国工人出版社,1997年版,第10页。
(3)(4)(5)(6)(7)(8)(10)(12)[德]卡尔·马克思:《1844年哲学经济学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9页,第306页,第305页,第308页,第305页,第310页,第309页,第308页。
(9)(11)[丹麦]索伦·克尔凯郭尔:《性爱或音乐性爱的诸阶段》,《非此即彼》,中国工人出版社,1997年版,第39页,第46页。
(作者单位:辽宁大学广播影视学院)
(责任编辑:孟春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