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锋(南开大学 哲学院,天津 300074)
[ 摘 要] 以美丑作为艺术标准,在现代艺术中发生了改变,阿多诺提出了真理内容这一新的艺术标准,用来区分真艺术和文化产业。真理内容具有救赎性、否定性、不确定性等特征,对真理内容的阐释和把握必须借助于概念,这也是现代美学的任务。但是阿多诺在重视艺术的理性特征的同时,忽视了艺术的感性特征,艺术的标准应该是复合的,无功利的审美情感是艺术的普遍标准和最低标准,可以用来区别审美经验和非审美经验,而艺术的真理内容则是艺术的最高标准和目标。
[ 关键词] 艺术标准; 真理内容; 美和丑; 阿多诺
[中图分类号]J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9675(2013)02-0021-04
几千年来,对于艺术,人们一直在追问:“什么是美的?”现代主义艺术的出现,颠覆了人们传统的美丑观念,美不再成为艺术必须遵守的标准,“美并非是,也不可能是艺术本质的一部分。”[1]美和丑、和谐与不和谐、审美快感和痛感不再固定于艺术价值坐标轴的两端,一双没有经过现代艺术品熏染的眼睛所认为的丑的艺术品,可能在他人看来是美的无与伦比。观看不再是一种被动的接受,而成为了选择性的、思考性的判断。
艺术品不再追问“什么是美的”,而是需要问“它(——指单个艺术品,译者著)是真的吗?”[2] 168,阿多诺认为,艺术品要传达给观众的不仅仅是感性层面的东西,艺术品还要展露“真理内容”(Tr uth Content,Wahrheit Gehalt[德])。真理内容是将“真艺术”(authentic art)从众多鱼龙混杂的伪劣艺术和文化产品中鉴别出来的根本标准,是艺术品追求的最高目标,也是艺术品承担否定社会同一化力量的核心。
阿多诺在强调审美感知的理性特征的时候,无疑是忽略和贬低了审美的感性经验,纯以美丑论艺术与只看艺术是否含有真理内容同样是过于极端,现代艺术之后,艺术的真正合理标准应该是:无功利的审美情感是艺术的普遍标准,也是区分艺术经验和日常生活经验的标准,而真理内容则是艺术的最高标准,是艺术所追求的目标。下面我将详细梳理艺术标准的发展脉络,重点探讨阿多诺关于艺术真理的标准,最后得出我的结论。
一、美和丑
美和丑似乎是艺术史上最早也最明确的标准,“美“意味着艺术品的形式与内容的和谐、完美,艺术家手段的高超,以及艺术品对欣赏者起到好的影响,丑则相反,因此,美常与真、善联系起来,而丑则被判定为假和恶的代名词。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美和丑分别被定义为“好的节奏”和“坏的节奏”[3]柏拉图非常看重艺术对现实生活的影响,他将艺术的丑与伦理的恶联系在一起,因此,他强调对艺术进行严格的区分和控制。
后来的哲学家们遵循了这一基本的划分,认为艺术就应该表现美,莱辛说:“就它作为摹仿的技能来说,绘画有能力去表现丑,就它作为美的艺术来说,绘画却拒绝表现丑。”[4]即使要表现丑的东西,也必须“美丽地描写那些在自然界将会似乎丑的或讨厌的事物”[5]黑格尔则直接将美学等同于研究“美的艺术的哲学”。[6]
人们逐渐习惯了将美和丑作为艺术的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标准,美成了艺术中的绝对主宰和律法。而当波德莱尔宣告丑作为艺术中的最重要表现内容和形式时,美和丑的地位瞬时发生了对调,人们传统的美丑标准被彻底颠覆,艺术和艺术品之间是否还有标准,这成了个问题。
阿多诺在其遗著《美学理论》中,详细地分析了美和丑的关系和发展变革,从和谐和不和谐,审美快感和痛感等方面证明,美和丑作为一种艺术标准,已经不再有效。
1.美和丑的关系
阿多诺并非静态的考察美和丑之间的关系,而是通过对历史的分析,得出了美和丑是辩证的互相转化的,美和丑之间的张力是构成艺术的重要契机。
阿多诺认为,艺术不只是各种美的现象的简单罗列,艺术也不等于美。对于阿多诺来说,丑的历史比美要更久远,不仅在时间上,甚至在逻辑上,丑都在美之先。美是人类文明的结果,而在人类文明之前,丑就伴随着人类对神秘的自然和异质力量的恐惧感知而出现了,为了消除这种恐惧,人们进而摹仿起这种神秘力量,使自己不再恐惧。阿多诺考察了古典时期、资产阶级早期艺术和现代主义艺术,丑在艺术发展史上是一直存在并发生着变化的,“丑的范畴是完全动态的,而它的反相,美的范畴,也是如此。”[2]61丑与美之间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互相转化的。阿多诺特别强调了丑的解放性和救赎性,在欧洲黑暗的中世纪即将结束时,是艺术中的丑作为一种反封建的力量率先而动,而现代艺术中,对“令人作呕的令身体厌恶主体的偏好”也表明了其“批判的唯物主义(Materialistiche)动机”,这表明:“艺术在丑之中,必须谴责这个在自己形象中创造和复制了丑的世界”[8 ]64。
但是, 阿多诺并非一味地抬高丑而贬低美,他要求艺术应该体现美和丑之间的张力“,艺术的历史进程中,美的范畴被丑的辩证法吸收进自身”。[2] 62伪劣的艺术和畸趣就是失去了张力的结果。在美和丑的这种动态平衡中,绝对的美和绝对的丑被打破了,美既非柏拉图所说的绝对不变之理念,丑也不是固定不变的范畴,再用美和丑去简单的区分艺术,将不再有效,奇形怪状、诡谲神秘的现代艺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2.和谐与不和谐
美和丑的概念复杂而流变,可以从其内部把握的可能只有是和谐与不和谐了,阿多诺在考察了美和丑的范畴发展史之后,又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和谐。他认为从艺术的本质和表现上都无法达到纯粹的审美和谐。
就艺术的本质而言,艺术虽然是一种幻象,却想表达某种真理内容,这就是艺术本体和现象的矛盾,因此,艺术“所达到的从不是审美的和谐而是优美和平衡”。再者,艺术的表现是摹仿性的,这是艺术独特的语言特征,在概念和理性压抑下,艺术的表现是曲折而痛苦的,因此,不得不用不和谐来表述自己的痛苦和反抗。艺术“总是渴望不和谐,这种渴望被社会的肯定性力量所压制”[ 2 ]207。审美和谐是同一性社会对非同一之物进行压制所使用的幻象,对于艺术的虚假和谐,阿多诺认为,只有用不和谐去拯救,不和谐是和谐的真理。
3.审美快感和痛感
早在柏拉图时代,快感就和美感联系起来。而在康德那里,第一次将审美快感从普通快感中区分开来,作为审美判断的内在基础,置于美学中的重要地位,无功利性的审美愉快成为了人们区别审美经验和其他经验的根据。一件艺术品是否是令人愉快,成了鉴别艺术品好坏的重要标准。
阿多诺在肯定了康德所提出的无功利的审美愉快的重大理论贡献时,也批评了康德的美学观点是形式主义的、与世界完全无涉。他首先批评了审美快感的无功利性,对于阿多诺,无功利性只是审美自律过程的一个重要阶段,在艺术取得了自身的独立和自律后,应该穿过无利害关系阶段,因为单纯的无功利性可能会导致一种艺术的享乐主义,而艺术必须要承担起对虚假社会的揭示和批判的重任,尽管艺术不是以直接的方式介入社会中。
其次,他认为康德所重视的审美快感根本不是艺术中的决定性契机,充其量只能算作一种偶然契机,“审美快感的概念作为艺术的构成要素这一观念将要改变。”[11]
再次,阿多诺认为,文化产业(Culture Industry)已经将艺术品变作商品,取消了艺术品与欣赏者的距离,灵韵消失了,这时,对艺术品的审美快感的距离也崩塌了,审美快感变成了占有式的快感。[ 7 ] 193纯粹的审美快感已经不复存在了。阿多诺认为文化产业对个性的压制,对幸福的虚假承诺,作为一种压制机制窒息了人们获得愉快的可能,“对阿多诺而言,愉快不再可能,因为社会的异化和物化暗示着不再有直接路径通向那种产生于和解的主体性的快乐(joy)。”[8]141
最后,在阿多诺的理论中,快感和痛感在艺术中的地位发生了逆转。艺术的表现由于其摹仿特质,痛苦的反抗着工具理性的压制。对于阿多诺而言,苦难和痛苦成为了救赎性的一个必要的否定性前提, 正如追求幸福是救赎性的肯定性前提那样。[ 9 ] 7 6人们再也不能简单的通过作品是否令人愉快来判断作品的美和丑、好与坏。
综上所述,就现当代艺术而言,传统的美学标准——美和丑——已经失去了其有效性,我们看到的大部分现代艺术品,都与传统的美、和谐和愉快相抵触,而传统的形式美学和经验主义美学已经无法解释艺术的嬗变,因此,阿多诺提出了自己的艺术新标准——真理性内容。真理内容作为艺术标准是基于对艺术的重新区分之上的,在分析艺术的真理内容之前,我们首先来探究一下阿多诺对艺术的划分。
阿多诺对艺术进行了不同的区分,如:“真艺术”(authentic art)(有时又被称作“高级的艺术”(advanced art))和“顺从的艺术”(resigned art),“纯艺术”(pure art)和“不纯的艺术”(impure art),当然更广为人知的是阿多诺将艺术分为“真艺术”和“文化产业”(culture industry)。
从表面上来看,文化产业和真艺术的一个重要区别就是艺术是否被商品化,“所谓的艺术品成为了文化‘商品’,它们的交换价值( 在它们的相对价格中被表现) 成为了它们的使用价值,也即是,它们的能够去满足某些社会公认的需要的能力”[ 10] 77。
这诚然是两者之间的一个重要差别,但是,文化产业对于艺术的商品化,更重要的是体现在对人们的思想层面的影响,“商品化的逻辑已经影响到了人们的思维”[1 1 ] 129。人们对文化产品的欣赏不再是保持一定的审美距离,而是像持有所有物那样的心态,这导致了欣赏者和艺术品的疏离。对于整个社会而言,文化产业的总体性吞噬了个性和非同一性,通过技术的发展,变成了控制和支配社会的基础。高度的同质化,掩盖了社会的不合理的真相,通过“消费者的图示化”,剥夺了人们进行反思的能力。
二、真艺术的标准——真理性内容
阿多诺承认艺术的感性契机,艺术如果没有了直观,将变成理论。但是,阿多诺显然更强调艺术的非感性契机。首先,在对现代艺术品欣赏时,需要“理智的中介进入艺术的结构”[ 2 ] 124。其次,艺术自身就存在着“精神本质”和“摹仿本质”之间的矛盾[ 2 ] 127,摹仿本质是一种感性的直观能力,而对“精神本质”和“真理内容”,则需要借助于概念来阐释。“艺术作品对真理的要求关系到一般性同时又需要关注每个艺术品”[ 2 ]127,这种对艺术品的个性和共性的同样重视,体现了阿多诺美学理论注重艺术本质探讨和单个艺术作品的经验分析相结合的特点。
阿多诺在谈到哲学和艺术的关系时说到:哲学阐释艺术是为了说出自己所无法表达的东西,艺术能够道出哲学,但却不是通过言说哲学,艺术道出的就是哲学的真理,也就是艺术的真理内容,“哲学和艺术汇聚于真理内容:艺术作品中逐渐展开的真理正是哲学概念的真理。”[ 2 ] 172当然,艺术并非通过推理性的知识、逻辑概念来道出真理内容,而是通过真理内容的自我展现。这是对黑格尔的“艺术的终结”观的回应,艺术并没有终结,而是和哲一起,成了真理发展的最高阶段。
下面,我们来详细的分析一下阿多诺“真理内容”的含义,对于阿多诺而言,定义某件东西意味着失去这个东西的真正内涵,因此,我们很难找到阿多诺对“真理内容”的具体界定,虽则如此,我们仍然可以从文本中分析出真理内容的特征。我们首先来看看真理内容不是什么:真理内容不是某种人工制品,不具有物质性,真里内容不是艺术品的事实内容,也不是艺术品的意义,真理内容不是艺术品的逻辑性,更非传统意义上艺术中的理念。从这些否定方面,我们可以搜寻到其意义的蛛丝马迹。
1.真理内容是内在于艺术品的
为什么阿多诺说的是真理内容(Truth Content,Wahrheit Gehalt[德]),而非真理,真理内容是一种具体的存在,而非抽象的概念,它具体存在于每件艺术品之中。在此,我们还需要区分 Gehalt 和 Inhalt,真理内容的内容是“Gehalt”,有“本质”(substance)的意思,而 Inhalt 则是与形式相对的内容[2 ]306,也即是阿多诺所说的艺术品的事实内容、意义和题材。真理内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理念,阿多诺认为理念是外在于艺术品的,而真理内容本身则是内在于艺术品的,并非从外部强加的,真理是一种自在和自为之物,真理是自我运动的。它是艺术品在遵循其自身规律运动时,所展露出来的。正因为真理内容的内在性,真理内容虽然与哲学的真理在根本上是一致的,真理内容却不同于艺术家在艺术品中所加入的哲学思想。
2.真理内容是非概念的,但又需要通过概念来阐释
真理内容是非概念的,这和我们所理解的主观与客观相符合的真理不同,阿多诺分析黑格尔的真理观时说,黑格尔的真理并非是判断和客体的纯粹关系,也并非是主体思想的命题,阿多诺自己也认可真理并非一种纯粹的判断。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在艺术品中的真理内容也是自我展现的,当然这种展现需要“形象”(Semblance, Schein[德])作为中介才能展现,因此真理内容也只能间接的被认识。
非概念的真理内容表现出极大的不确定性,而这种不确定性也正是艺术的特征。“含义的确定性的否定所跟随的道路就是通往真理内容的道路。”[13]112这种不确定性从另一个方面说就是多样性和复杂性,是艺术品中生发出来的一种迷人的歧义性。
真理内容虽然和艺术一样不确定,但是对它的哲学阐释仍然是必须的, 而这正是美学存在的理由。在阿多诺那里, 真理内容的非概念性和用概念来把握真理内容并不矛盾“,艺术中所被中介的, 必须被反思进行第二次的中介: 通过概念作为媒介”[ 2 ] 453。
由于每件作品都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单子,因此要对每个作品的元素和结构进行内在分析,“救赎性的批评,通过分析在作品中的元素的关系,努力将作品从纯粹的主观鉴赏判断拯救出来”[ 1 4 ] 59。阐释、评论和批判是三种把握真理内容的有效方式。
3.真理内容的救赎性
真理内容的一个重要作用在于其救赎性,“对于阿多诺来说:真理和正确的理性基于救赎的可能性”。[ 9 ] 75阿多诺之所以如此重视艺术,正是因为艺术中包含着对现实社会的救赎可能,艺术中的摹仿合理性是对工具理性的救赎,艺术中的不和谐是对现实社会的调解和控制的救赎,而艺术的救赎内核,却是在于其真理内容,可以这么说,艺术中的真理内容. 才是被保存的最为完好、未被概念和同一性所污染的真理,所以,对艺术的真理内容的阐释和批评,从小的来说,可以将真艺术从文化产业的泥潭中拯救出来,从大的来说,则是对整个社会进行救赎的最重要的契机,阿多诺的真理内容“指称着一个未来的‘真正的’社会”。[ 15 ] 203
4.真理内容的否定性
真理内容之所以具有救赎功能, 就在于其是否定性的, 对于阿多诺而言, 否定性是一以贯之的原则, 他批评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为肯定”的命题,就在于黑格尔并未将否定进行到底。真理内容的否定首先体现在其对自身的否定“,艺术品的真理内容,作为其存在的否定性,被艺术品自身所中介”。[2] 175真理内容本身就是不确定的、历史的、特殊的自在自为的存在。其次,真理内容也是对艺术品的物质性的否定,真理内容不是人工制品,所以阿多诺说:“艺术中真的东西正是某种不存在的东西”。[2]173最后,真理内容的否定是对同一性的否定。“阿多诺所说的神秘性和真理内容,内在的与同一性( 文化产业被建于其上)的匀质的影响相矛盾。”[ 8 ] 149艺术中的真理,是现存社会的反题,它有自己的法则,追寻的是自由的可能性。这也就是为什么阿多诺说“每件真的艺术品从内在而言都是革命的”[ 2 ] 299的根本原因。
5. 真理内容是历史的。
阿多诺非常重视艺术的历史的因素,可以这么说,对于阿多诺,艺术就是艺术史。艺术的历史维度很大一部分就体现于真理内容的历史性,这种历史的,并非意味着真理内容是相对的、此一时彼一时的,而是说,真理内容是历史的结晶体,是历史在艺术中的沉淀。“真理内容并非外在于历史,而是历史在艺术品中的结晶”[2 ]175
绝对超时间的真理是不存在的,那只是一种意识形态的产物,“阿多诺所说的真艺术中的真理价值绝不是一种绝对的超越历史的真实,所有的真理,对于阿多诺而言,都是特殊的、历史性的真实。”[ 14 ] 58
6. 真理内容是特殊和一般的统一
真理内容和精神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精神是艺术的本质,而真理内容却蕴含于单个艺术品之中,“艺术品的真理内容是对由每一单个艺术品所提出的谜语之客观的解答”[ 2 ] 169。每件艺术作品的真理内容可能都有不同的内涵、都以不同的方式展现出来,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每件艺术品都是独特的,但是又能体现出艺术的共同的本质和精神。现实是以一般为中介的,而艺术则是以特殊为中介的。阿多诺将艺术品视为单子,每个单子都是相对封闭的,而正是这种通过封闭的单子,特殊与一般联系起来,这是因为一般不是从外部赋予特殊的,在艺术中,我们无法从一般的概念推导出特殊,而是从特殊本身中去寻求一般。
康德在对鉴赏判断的分析中所说,一切鉴赏判断都是单一性判断,却有普遍性,而且是不借助于概念的。之所以鉴赏判断能不借助概念而从特殊推至一般,完全是由于其鉴赏判断的内在性特征,即鉴赏判断的基础是人的内在的想象力和知性的官能和谐。而在阿多诺那里,审美中的特殊推出一般不是由于人的主观内在性,而是由于审美单子的内在性。正是由于真理内容是审美单子的内核,同时也是艺术的本质,所以真理内容承担了特殊和一般的统一任务。这也是为什么阿多诺强调对艺术品要进行“内在的分析”的原因。
除此之外,真理内容还需来源于艺术家的真实体验,艺术家的虚假意识是无法产生艺术的真理内容的,阿多诺强调“:经验的真实性(truthfulness)是艺术家建构的首要法则。”[13 ] 257
阿多诺认为,真理内容是衡量一件艺术品地位的最重要的标准,如果我们能够把握住真理内容的基本特征,就能够有效的判断艺术品是否属于“真”(authentic)艺术了。
阿多诺其实并没有完全否定文化产品中保有真理内容的可能性,相反,在某些地方,他明确表示:“大众文化真的在吸收真理内容并将之用于物质之中”。[1 6]65但是,由于文化产业的拜物性质,所有的精神性的东西都将无法留存,真理内容也只是一种异化于作品本身的东西,而不是从作品自身中生发出来的,因此,文化产品无法真正拥有真理内容。
三、艺术的复合标准
对于阿多诺而言,对艺术品反思的重要性远远超过对艺术品的直接的感性反应,他批评以前的美学:“错误的将其起点定为主观的鉴赏判断,断然的剥夺了艺术对真理的需求。”[ 2 ] 435由于同一性社会和文化产业具有欺骗性,不假思索的审美情感很可能成为同一性的帮凶,将审美经验与现实经验的幻象等同起来。
阿多诺关于艺术的真之标准并非无懈可击,首先,阿多诺是在讲真艺术和文化产业对立的基础上来申明真理内容的重要性的。但是,真艺术真的是和文化产业完全对立的概念吗?有不少哲学家提出了疑问,Markus 认为,真艺术是一个审美概念,而文化产业则是一个社会学概念,这种概念确定的是其社会功能,而非艺术品的内在特征,如果将两者对立,则犯了混淆范畴的错误。其次,完全受商品规律所支配的艺术品是否存在?文化产业中的艺术品,毕竟是一种特殊的艺术品,不能简单的用使用价值和剩余价值来讨论这些特殊商品的艺术特征。“对于审美需要的操纵毕竟是有限度的,因为即使是在工业社会的条件下,艺术的生产和再生产也不能决定艺术接受,艺术接受不是简单被动的消费;它是有赖于赞同和拒绝的审美活动,所以不能用市场研究的方法来加以规划。”[17]15-16第三,阿多诺对审美经验的诸初级层次的忽视和压制,无疑有悖于艺术发展的历史,也剥夺了人们从艺术品中体验生命情感的可能。对于康德而言,审美快感和痛感无疑是一种生命的体验,“快乐是对象或行为与生命的主观条件相互契合的表象”[ 18 ] 7而通过审美行为去体会生命情感是艺术的一个重要作用。第四,真理内容的非概念性和艺术的谜样特征让人很难把握,不能直观体验,只能通过对作品进行专业而详细的内在分析,这就等于是拒绝了普通大众去认识作品真理内容的可能性,这无疑将真艺术送上了不归路,“现代主义艺术品只有一种形式上的颠覆能力,真的艺术品疏远于大众的需要,这剥夺了它的任何实际影响。”[ 19 ] 95真艺术成了美学家、批判家等少数人的专享。第五,真理内容的不确定性,让人很难将其视为一个普遍的可操作的标准,这将会使真理标准沦为空谈。这也无怪乎在现代主义过去不久,艺术揭示真理的功能就被迅速放弃,高雅文化和大众文化、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的距离正在消失,艺术成为了各种风格和流派并存的大熔炉。
其实,我们不必担心阿多诺的艺术理论会过时,对于现代主义之后的艺术而言,真理内容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标准,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在重视艺术的真之标准的同时,也不要轻易放弃审美的感性体验,我认为,我们衡量艺术的标准是多重的,无功利的审美情感是艺术的普遍标准,但是它无法确定艺术品的优劣,而真理内容是艺术的最高标准,艺术中的真艺术、好艺术必将以真理内容为自己的最高目标。
正因为审美情感的无功利性,艺术获得了自律,将审美经验和日常生活经验分开,这种审美经验是艺术带给我们的独特感受。阿多诺所说的审美自律将超越无功利阶段,并非是要抛弃审美的无功利阶段,如果彻底抛弃审美的无功利性,阿多诺所说的用审美经验来否定现实经验也将成为空谈。其实,真理内容也不能完全弃绝审美的感性体验,如果没有这种直观性的体验,真理内容就无法被领悟。审美情感所具有的生命情感,使得审美经验成为人的最基础的体验,这种体验是可以普遍交流的,不仅是艺术家与观众、也是观众与观众之间的普遍交流。
而真理内容,对于从纷繁芜杂的文化产品和艺术流派中寻找不朽的艺术是必须的,真理内容的否定性、救赎性和不确定性是艺术的本质内涵,是艺术所独有的特性,艺术家、批评家、观众以及历史要形成一个共同的解释圈,去解释艺术品中的真理内容,真艺术脱离大众也是难免的,但是不能因为它高高在上,就放弃对真艺术的追求,真理内容是通往艺术救赎人类的苦难旅途。
参考文献:
[1]阿瑟·C·丹托.美的滥用.[M].王春辰 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104.
[2]Theodor Adorno. Aesthetic Theory.[M].translated by Robert Hullot-Kentor. Continnum.2004. 英文版, (参见德文版Theodor Adorno. ?sthetische Theorie. Hrsg. von Gretel Adorno und Rolf Tiede
mann. Frankfurt am Main : Suhrkamp, 2000.)
[3]柏拉图.理想国[M].郭斌和,张竹明 译.商务印书馆, 1986:106.
[4]莱辛.拉奥孔 [M].朱光潜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135.
[5]康德.判断力批判 [M].邓晓芒 译. 人民出版社,2002:156.
[6]黑格尔.美学 (第一卷) [M]. 朱光潜 译. 商务印书馆,1979:4.
[7]Erica Weitzman. “No Fun: Aporias of Pleasure in Adorno’s Aesthetic Theory”, The German Quarterly 81.2 .[J]. (spring 2008)
[8]Shea Coulson“.Funnier Than Unhappiness: Adorno and the Art of Laughter”, New German Critique 100, Vol.34, No.1, [J]. Winter 2007
[9]David Kaufman. “Correlation, Constellation and the Truth: Adorno’s ontology of redemption”, Philosophy Social Criticism. [J]. 2000;26;62
[10]Gyorgy Markus.“Adorno and Mass Culture: Autonomous Art Against the Culture Industry” Thesis Eleven , .[J]. 2006;86;67
[11] 弗·杰姆逊. 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弗·杰姆逊教授讲演录.[M].唐小兵 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
[12]Theodor W. Adorno. Hegel: Three Studies. [M].Translated by Shierry Weber Nicholsen, The MIT Press, 1993
[13]Theodor W. Adorno《.文学笔记》(英文版)第二辑. [M]. Shierry Weber Nicholsen 译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2009 年版
[14]Paulin Johnson“.An Aesthetics of Negativity/An Aesthetics of Reception:Jauss’s Dispute with Adorno”.New German Critique, No.42,[J]. Autumn,1987
[15]马丁·杰《.法兰克福学派的宗师:阿道尔诺》.[M].胡湘译. 湖南人民出版社. 1 9 8 8 年版.
[16]Theodor W. Adorno. THE CULTURE INDUSTRY.[M].translated by J.M.Bernstein,Routledge Press,1991
[17]汉斯·罗伯特·耀斯《.审美经验与文学解释学》. [M].顾建光 顾静宇 张乐天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 年版
[18]康德《.实践理性批判》.[M].韩水法 译. 商务印书馆.1999 年版.
[19]Pauline Johnson.Marxist aesthetics:The foundations within everyday life for an emancipated consciousness.[M].Routledge&Kegan Paul,1984